裴惊蛰怀里那滩阵盘粉末还在冒黑烟。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鼻腔往下流,滴在生锈的玄铁甲板上,砸出黏腻的声响。头顶四尺的地方,空气又一次像被抽干的水袋般向内塌陷。
没有风,没有灵气波动,但地上那些刚被压成薄片的金属残骸正在无声地卷曲。那是引力极速压缩造成的物理形变。
李长生半跪在阴影里。预警没了。那只灰白色巨眼正在头顶缓缓平移,下一次砸下来的位置彻底成了盲盒。既然算不出落点,就只能拿命去填。他没有转头看瘫在地上的王富贵和苏清颜,右手伸出,五指像铁钩一样,直接抠进自己左臂那半透明的白骨晶体里。
指尖刺破皮肤,没有血渗出,只有灰白色的乱码粉尘簌簌往下落。
他在强行剥离自己最后的一层防御。他准备用这具毫无防护的血肉之躯去撞那道无形的铡刀,靠着皮肉和骨骼被瞬间碾碎的受损反馈,来逆向捕捉那个波段的破绽。
他弓起背,大腿肌肉绷紧,脚下的金属甲板被踩出一声沉闷的悲鸣。
就在他准备硬接这必死一击的瞬间,右侧传来一声粗糙的异响。
王富贵那双肥厚的手原本死死攥着裴惊蛰和陆长庚的胳膊。但裴惊蛰七窍流血瘫倒时,身体沉得像麻袋,连带着将王富贵的重心也拽偏了半寸。陆长庚本就吓得发软,胳膊顺势从胖子沾满冷汗的手心里滑脱了出来。
紧接着,裴惊蛰腰带上挂着的一个凡俗指路罗盘,因为挂绳早已朽烂,吧嗒一声掉在了甲板上。
木质罗盘顺着倾斜的铁板骨碌碌往下滚。
陆长庚正手脚并用地往后躲,布鞋底早就磨破了洞。他的脚后跟刚一落地,正正踩在那个滚动的罗盘边缘。
“哧溜——”
厄运泥沼体在这要命的节点发挥了作用。陆长庚整个人重心彻底失控,双膝一弯,以一个极其滑稽且难看的姿势,直挺挺地从掩体后面滑跪了出去。
就在他滑行的轨迹正前方,甲板的缝隙里卡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晶体残渣。那是公仪绯崩解时弹出来的阵眼碎屑。
陆长庚的左膝盖,不偏不倚,重重磕在那块残渣上。
“嗷——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惨叫。但滑行的速度不仅没减,反而因为那块残渣极高的物理硬度,在他的膝盖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滑轨。陆长庚带着一溜摩擦出的火星,整个人被硬生生拨偏了两寸,极其精准地滑向了前方那股正无声砸下的引力流节点中心。
头顶,空间褶皱犹如倒悬的透明石碾,距离他的头皮只剩不到半尺。
陆长庚摔得七荤八素,根本来不及起身。他抬眼看着那片能把一切碾成虚无的波纹,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,吧嗒一声,断了。
所有的恐惧、求生欲,在这一刻全变成了破罐子破摔的烂泥。他没有运功,没有结印,而是哆嗦着手,从怀里掏出个沿口磕破的黑泥碗,双手举在头顶。
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流。
“凡人的命也是命啊!老子这辈子连碗好面都没吃过,一点荤腥都没沾过!要杀就杀!你劈死老子吧!”
他嚎啕大哭,声音在死寂的高维盲区里突兀得刺耳。
没有任何高阶修士的尊严,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抵抗。有的只是最市井、最贪嘴、最低劣的垃圾情绪。
就在这声破口大骂响起的瞬间,半空中那张无形的磨盘,僵住了。
那是拓跋渊的底层代码判定程序,在扫过这股极致的凡俗摆烂波段时,发生了一次致命的错乱。它那精密到极点的吞噬逻辑,根本无法将“一碗没有吃上的面”和“破碗”归类进任何一种威胁或者营养物质的条目里。就像一串完美运行的冰冷代码里,突然被强行塞入了一团黏糊糊的泥巴。
引力流在陆长庚的破碗上方两寸处,出现了卡顿。
只停滞了0.1秒。
但这短暂的死锁,却让周遭被抽干的空间重新渗入了一丝光线。
李长生右眼充血,窃天体视界正处于超负荷的边缘,刚要强行锁定那个停滞的节点,视线前方却突然晃出一道影子。
是苏清颜。
她的右半边身体因为断骨已经彻底使不上力,脑海里关于“剑是什么”的记忆更是被高维波段抽离得一干二净。她双眼毫无焦距,但身体深处上百年的护主本能却没有死。
在那0.1秒的停滞中,她像个跌跌撞撞的提线木偶,往前扑倒,仅剩的左手胡乱抓起甲板上那半截断剑的剑柄。没有任何灵气波动,也没有任何招式,她就这么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,把剑柄挡在了李长生的身前。
毫无意义的物理阻挡,却恰好横在了李长生右眼和半空那片停滞的引力流之间。
断剑的金属切面,将上方卡壳的灰白代码折射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侧角。
李长生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。借着这个转瞬即逝的侧面角度,他右眼里那些疯狂闪烁的灰白色数据流,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形状。
他看清了拓跋渊绞杀波段的完整底层运转规律。
没有间隙。根本没有间隙。
之前他以为的随机跃迁,不过是视觉上的错觉。那实际上是一张巨大无匹的概念筛网,每一次闪烁,都是网眼在进行多维度的错位重叠。在这片区域内,这是一种基于“存在”这一概念的无死角全覆盖。只要你还在这片物理空间里占据着体积,就一定会被筛网切碎。
看清了规律,绝望感却更加沉重。
面对这种级别的降维打击,凡人的血肉之躯也好,高阶修士的灵气护盾也罢,只要还在依赖常规的防守策略,结果都一样。
这是一个物理层面上无论如何推导,都找不出活路的死局。
0.1秒的停滞转瞬即逝。
陆长庚手里举着的破碗发出一声脆响,表面被压出了一道细密的裂纹。头顶那股极其恐怖的高维引力流,正在迅速完成报错重启。被短暂逼停的空间褶皱重新收缩,化作无形的高维骨刺,准备将下方所有的血肉碾作虚无。
李长生缓缓放下了那只正抠在左臂晶体上的手。放弃了解开防御的打算。
他垂下眼,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举着破碗痛哭的陆长庚,那些纯粹粗糙的凡人情绪,居然成了唯一能让系统卡壳的病毒。他又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、浑身发僵却死死攥着断剑的苏清颜。
常规的手段破产了。属于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,在这道叹息之墙面前连一粒灰尘都不如。
他慢慢直起腰。周遭金属甲板被挤压的刺耳声,仿佛正在从他的听觉中剥离。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所有的急躁、挣扎和属于人类的求生欲,正被一点点抽空。
他抬起头,仰望着那片即将碾碎所有人的高维乱流。
他很清楚,要越过这道没有实体的屏障,要让身后这些人活下去,唯一的办法,就是彻底敞开自己体内的窃天体。
他必须放弃这具人类的物理躯壳。
